此刻我身在南方,夜晚有點涼快,不過還能穿著T恤和短褲坐在窗邊,聽著頭上不時穿行而過的飛機聲,它們有的剛從香港機場起飛,有的可能打算在深圳機場降落。

十天前,隨身拖著三大件行李。出發前幾天一直在匆忙準備,以至於沒有留下隻言片語。寄出了三大紙箱德邦快遞,運費很便宜,其他帶不走的打算都到這邊買。這次離開會很久,數個月?半年?……誰知道呢。總之,我慶幸自己終於有一天逃離北京了。

我2003年到的北京,15年了。隻差一年,北京就要將變成我生活最久的地方,是不是生活時間最久的地方應該被稱之為第二故鄉呢?這些年看過不少逃離北京的故事,有些人離開後在小地方安心度日,更多人習慣不了不久後便又逃回北京,那些都和我不一樣,我在北京也是成天在家裏和咖啡館坐著看書寫字,為何不換個環境更好天氣更好的地方坐著呢?

離開北京前的一個禮拜,我剪了個光頭,也算是完成了一個夙願。我去了一趟北京坊,北京坊在前門,是新開發不久的一片小商圈。它挨著天安門廣場和紀念碑,路過個廣場時我有些感慨,當年第一次來北京時,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廣場看升旗,熱淚盈眶。如今想起來固然幼稚,但可能幾乎所有外地人對於北京的第一念想都是天安門和升旗吧?

後來我們又去了一趟大興,很久很久沒往那邊跑了,又見識了一次另一種不同的北京,新發地農貿市場,來勢洶洶的大貨車。第二天我從朝陽出發送狗去中關村的朋友家,晴空萬裏,碧空如洗,開到學院橋時下起了雨,到了中關村又完全沒有過下雨的痕跡。

北京有很多種不同的北京,我們到底見過了哪幾種北京?

有陽光燦爛的北京,有霧霾蔽日的北京;有長假裏通暢到不可思議的北京,也有下班高峰期堵到尿褲子的北京;有現代化如CBD的北京,也有紅牆綠瓦和破爛胡同裏的北京;有街邊烤串吹逼的北京,也有LadyM和喜茶排隊接龍的北京;有加拿大國際學校門前清一色保姆車接送的北京,也有兩公裏外酒仙橋小學門前清一色三輪小蹦蹦接送的北京。

我可以列舉出來的多得去了,我從宣武搬到海澱,從海澱搬到朝陽,生活過的地方也算是覆蓋到了四九城。北到昌平懷柔,南到亦莊舊宮,西到潭柘寺,東到通州運河,車開到哪兒也都覺得有點眼熟。我湊齊了社保,買房買車,注冊了公司,又換了大房子換了好車,但我一直知道有一天我會離開這個地方,於是我放棄了一次又一次辦北京工作居住證以至於北京戶口的機會。

最後那些天我變賣了很多東西,以至於現在家裏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可以讓盜賊有所收獲了,收拾東西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費了這麽多年,收集了那麽多可有可無的財產。白老師說,萬一真發生地震火災,好像我們隻需要把護照房本戶口本帶上也就夠了,其他什麽都不要也沒事。離開前的那一晚,多抓魚的CEO上門來了,又收走了家裏一大堆東西,當初我們費盡力氣從各個國家旅行帶回來的紀念品小擺設小玩具,真到了斷舍離的時候卻也放棄得幹幹淨淨,2015年我們從巴厘島打包托運了幾大捆木雕回來,真不知道當初那麽折騰是為了什麽,隻是圖一時高興而已吧。

很多東西都會越來越貶值,包括我們的回憶和紀念品,那就不要再陷在過去了,往前看吧。

離開北京前的最後幾天,我一直在車裏聽著周慧敏的《紅顏知己》,這是一首老歌,歌裏穿插著京劇唱著“天安門,紫禁城,永樂大鍾千古鳴”,“十三陵,大前門,香山紅透楓葉林”。以前聽著也就那麽回事,如今卻有點戀戀不舍了。

我們坐了一天的高鐵,經過長沙時,我看到霧霾很嚴重。傍晚到了深圳,我發現我穿多了。我要在酒店裏住上一個月,這是我頭一回住酒店住上這麽久,曾經在杭州出差時斷斷續續住過不短時間,但那時每周還要回北京幾天,酒店客房隻是睡覺而已。我開始慢慢向酒店的地址買東西,每天都有快遞送來,我們也很快把冰箱和櫥櫃塞滿了,即使挺著大肚子,白老師還是想自己下廚,於是這裏也就慢慢地堆成了家。

十天過去了,每天都有新的發現,這裏節奏比北京慢很多,我每天都午睡,然後穿著短袖短褲背著一把小傘找個奶茶店曬太陽,六點就吃晚飯。房價很貴,甚至超過北京,但日常消費便宜不少。我買了一些雜牌但是很不錯的生活用品,出門就打比亞迪,頭一次用街電租充電寶,褲子壞了自己縫好,降級的生活居然這麽好玩。

北京再見,走得匆忙,沒來得及好好道別。希望還在那兒的你們一切都好,我這裏生活簡單,看書散步,宛如退休,勿念。

作者:朱老板(豆瓣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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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:盧鬆鬆博客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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